回憶新育小學

編輯:學校辦公室 發佈時間: 2018-05-07 09:29


8節:回憶新育小學(1)


  我從一師附小轉學出來,轉到了新育小學,時間是在1920年,我九歲。我同一位長我兩歲的親戚同來報名。面試時我認識了一個""字,定爲高小一班。我的親戚不認識,便定爲初小三班,少我一字,一字之差我比他高了一班。
  我們的校舍
  新育小學坐落在南圩子門裏,離我們家不算遠。校內院子極大,空地很多。一進門,就是一大片空地,長滿了青草,靠西邊有一個乾涸了的又圓又大的池塘,周圍用磚石砌得整整齊齊,當年大概是什麼大官的花園中的花池,說不定曾經有過荷香四溢,綠葉擎天的盛況,而今則是荒草悽迷,碎石滿池了。
  校門東向。進門左拐有幾間平房,靠南牆是一排平房。這裏住着我們的班主任李老師和後來是高中同學、北大畢業生宮興廉的一家子,還有從曹州府來的三個姓李的同學,他們在家鄉已經讀過多年私塾,年齡比我們都大,國文水平比我們都高,他們大概是家鄉的大地主子弟,在家鄉讀過書以後,爲了順應潮流,博取一個新功名,便到濟南來上小學。帶着廚子和聽差,住在校內。令我憶念難忘的是他們吃飯時那一蒸籠雪白的饅頭。
  進東門,向右拐,是一條青石板砌成的小路,路口有一座用木架子搭成的小門,門上有四個大字:循規蹈矩。我當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,但覺得這四個筆畫繁多的字很好玩。進小門右側是一個花園,有假山,用太湖石堆成,山半有亭,翼然挺立。假山前後,樹木蓊鬱。那裏長着幾棵樹,能結出黃色的豆豆,至今我也不知道叫什麼樹。從規模來看,花園當年一定是繁榮過一陣的。是否有納蘭容若詞中所寫的"晚來風動護花鈴,人在半山亭"那樣的榮華,不得而知;但是,極有氣派,則是至今仍然依稀可見的。可惜當時的校長既非詩人,也非詞人,對於這樣一箇舊花園熟視無睹,任它荒涼衰敗,垃圾成堆了。
  花園對面,小徑的左側是一個沒有圍牆的大院子,沒有多少房子,高臺階上聳立着一所極高極大的屋子,裏面隔成了許多間,校長辦公室,以及其他一些會計、總務之類的部門,分別佔據。屋子正中牆上掛着一張韋校長的炭畫像,據說是一位高年級的學生畫的,我覺得,並不很像。走下大屋的南臺階,距離不遠的地方,左右各有一座大花壇,春天栽上牡丹和芍藥什麼的,一團錦繡。出一個籬笆門,是一大片空地,上面說的大圓池就在這裏。
  出高台阶的东门,就是"循規蹈矩"小徑的盡頭。向北走進一個門是極大的院子,東西橫排着兩列大教室,每一列三大間,供全校六個班教學之用。進門左手是一列走廊,上面有屋頂遮蓋,下雨淋不着。走廊牆上是貼布告之類的東西的地方。走過兩排大教室,再向北,是一個大操場,對一個小學來說,操場是夠大的了。有雙槓之類的設施,但是,不記得上過什麼體育課。小學沒有體育課是不可思議的。再向北,在西北角上,有幾間房子,是教員住的。門前有一棵古槐,覆蓋的面積極大,至今腦海裏還留有一團蓊鬱翠秀的影像。
  校舍的情況就是這個樣子。

教員和職員
  按照班級的數目,全校教員應該不少於十幾個的;但是,我能記住的只有幾個。
  我們的班主任是李老師,從來就不關心他叫什麼名字,小學生對老師的名字是不會認真去記的。他大概有四十多歲,在一個九歲孩子的眼中就算是一個老人了。他人非常誠懇忠厚,樸實無華,從來沒有訓斥過學生,說話總是和顏悅色,讓人感到親切,他是我一生最難忘的老師之一。當時的小學教員,大概都是教多門課程的,什麼國文、數學(當時好像是叫算術)、歷史、地理等課程都一鍋煮了。因爲程度極淺,用不着有多麼大的學問。一想到李老師,就想起了兩件事。一件事是,某一年的初春的一天,大圓池旁的春草剛剛長齊,天上下着小雨,"沾衣欲溼杏花雨,吹面不寒楊柳風"。李老師帶着我們全班到大圓池附近去種菜,自己挖地,自己下種,無非是扁豆、芸豆、辣椒、茄子之類。順便說一句,當時西紅柿還沒有傳入濟南,北京如何,我不知道。於時碧草如茵,嫩柳鵝黃,一片綠色彷彿充塞了宇宙,伸手就能摸到。我們蹦蹦跳跳,快樂得像一羣初入春江的小鴨,是我一生三萬多天中最快活的一天。至今回想起來還興奮不已。另一件事是,李老師輔導我們的英文。認識英文字母,他有妙法。他說,英文字母f就像一隻大馬蜂,兩頭長,中間腰細。這個比喻,我至今不忘。我不記得課堂上的英文是怎樣教的。但既然李老師輔導我們,則必然有這樣一堂課無疑。好像還有一個英文補習班。這樁事下面再談。

9節:回憶新育小學(2)


  另一位教员是教珠算(打算盤)的,好像是姓孫,名字當然不知道了。此人臉盤長得像知了,知了在濟南叫Shao Qian,就是蟬,因此學生們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,叫Shao Qian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兩個字是怎樣寫。此人好像是一個迫害狂,一個法西斯分子,對學生從來沒有笑臉。打算盤本來是一個技術活,原理並不複雜,只要稍加講解,就足夠了,至於準確純熟的問題,在運用中就可以解決。可是這一位Shao Qian公,對初學的小孩子制定出了極殘酷不合理的規定:打錯一個數,打一板子。在算盤上差一行,就差十個數,結果就是十板子。上一堂課下來,每個人幾乎都得挨板子。如果錯到幾十個到一百個數,那板子不知打多久才能打完。有時老師打累了,才板下開恩。那時候認爲體罰是合情合理的,八九歲十來歲的孩子到哪裏去告狀呀!而且造反有理的最高指示還沒有出來。小學生被趕到窮途末路,起來造了一次反。這件事也在下面再談。
  其余的教师都想不起来了。
  那時候,新育已經有男女同學了。還有纏着小腳去上學的女生,大家也不以爲怪。大約在我高小二年級時,學校裏忽然來了一個女教師,年紀不大,教美術和音樂。我們班沒有上過她的課,不知姓甚名誰。除了初來時頗引起了一陣街談巷議之外,不久也就習以爲常了。
  至於職員,我們只認識一位,是管庶務的。我們當時都寫大字,叫做寫"仿"。仿紙由學生出錢,學校代買。這一位庶務,大概是多剋扣了點錢,買的紙像大便後用的手紙一樣粗糙。山東把手紙叫草紙。學生們就把"草紙"的尊號賞給了這一位庶務先生。

  我的學習和生活
  在我的小學和中學中,新育小學不能說是一所關鍵的學校。可是不知爲什麼,我對新育三年記憶得特別清楚。一閉眼,一幅完整的新育圖景就展現在我的眼前。彷彿是昨天才離開那裏的,校舍和人物,以及我的學習和生活,鉅細不遺,均深刻地印在我的記憶中。更奇怪的是,我上新育與一師附小緊密相連,時間不過是幾天的工夫,而後者則模糊成一團,幾乎是什麼也記不起來。其原因到現在我也無法解釋。
  新育三年,斑斕多彩,文章談到我自己、我的家庭、當時的社會情況,內容異常豐富,只能再細分成小題目,加以敘述。
  

學習的一般情況
  總之,一句話,我是不喜歡念正課的。對所有的正課,我都採取對付的辦法。上課時,不是玩小動作,就是不專心致志地聽老師講,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常常走神兒,斜眼看到教室窗外四時景色的變化,春天繁花似錦,夏天綠柳成蔭,秋天風捲落葉,冬天白雪皚皚。舊日有一首詩:"春天不是讀書天,夏日遲遲正好眠,秋有蚊蟲冬有雪,收拾書包好過年。"可以爲我寫照。當時寫作文都用文言,語言障礙當然是有的。最困難的是不知道怎樣起頭。老師出的作文題寫在黑板上,我立即在作文簿上寫上"人生於世"四個字,下面就窮了詞兒,彷彿永遠要""下去似的。以後憋好久,才能憋出一篇文章。萬沒有想到,以後自己竟一輩子舞筆弄墨。我逐漸體會到,寫文章是要講究結構的,而開頭與結尾最難,這現象在古代大作家筆下經常可見。然而,到了今天,知道這種情況的人似乎已不多了。也許有人竟認爲這是怪論,是迂腐之談,我真欲無言了。有一次作文,我不知從什麼書裏抄了一段話:"空氣受熱而上升,他處空氣來補其缺,遂流動而成風。"句子通順,受到了老師的讚揚。可我一想起來,心裏就不是滋味,愧悔有加。在今天,這也可能算是文壇的腐敗現象吧。可我只是個十歲的孩子,不知道什麼叫文壇,我一不圖名,二不圖利,完全爲了好玩兒。但自己也知道,這樣做是不對的,所以才悔愧,從那以後,一生中再沒有剽竊過別人的文字。
  小學也是每學期考試一次,每年兩次,三年共有六次,我的名次總盤旋在甲等三四名和乙等前幾名之間。甲等第一名被一個叫李玉和的同學包辦,他比我大幾歲,是一個拼命讀書的學生。我從來也沒有爭第一名的念頭,我對此事極不感興趣。根據我後來的經驗,小學考試的名次對一個學生一生的生命歷程沒有多少影響。家庭出身和機遇影響更大。我從前看過一幅豐子愷的漫畫,標題是"小學的同學",畫着一副賣吃食的擔子,旁邊站着兩個人,頗能引人深思。但是,我個人有一次經歷,比豐老畫得深刻多了。有一天晚上,我在濟南院前大街僱洋車回佛山街,在黑暗中沒有看清車伕是什麼人。到了佛山街下車付錢的時候,驀擡頭,看到是我新育小學的同班同學!我又驚訝又尷尬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我如果是漫畫家,畫上一幅畫,一輛人力車,兩個人,一人掏錢,一人接錢。相信會比豐老的畫更能令人深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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